Jeju Peace Institute

[编者语]习近平主席与朴槿惠总统执政后，韩中关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密发展。但是近来，韩国部署萨德(THAAD)的可能性出现，这成为两国关系之间新的变因。为使围绕萨德的讨论能够建立于准确的事实与相互理解之上，JPI PeaceNet计划介绍各国对萨德的视角。期待中国读者的关注，也欢迎中国专家撰文投稿。 文章被采用后，将登载于JPI PeaceNet，同时还将支付一定的稿费。编辑：韩仁泽研究委员(ihan@jpi.or.kr)

 

韩国国内关于THAAD系统的争论，也成为中国各界关注的焦点问题。中国之所以对THAAD的部署非常敏感，是因为对THAAD有着自己的逻辑。

地区形势的政治逻辑

 

从政治上看，中国认为，THAAD的部署将会对东北亚政治带来不可预知的混乱。

从国际政治的层面看，THAAD系统部署于朝鲜半岛，将威胁到东北亚地区稳定与和平。在全球局势极其动荡的情况下，东北亚地区保持了十分脆弱的稳定与和平，暂时未出现大的冲突。同时，东北亚地区也是军备竞赛最为严重的地区之一，本就因为历史问题、领土纠纷、海洋冲突而陷于螺旋式的安全困境上升期。THAAD问题的引入，无疑会使东北亚局势雪上加霜，打破东北亚的脆弱和平与稳定局面，陷于中东或乌克兰式的混乱之中。对于中韩而言，东北亚的稳定与和平是最大的利益，也是终极的诉求，威胁地区和平与稳定的做法当然会招致包括中国在内的各国的强烈反对。

从朝鲜半岛的层面看，THAAD系统并非是从根本上解决朝鲜半岛问题的最优方案。从逻辑上讲，盾的发展取决于、落后于矛的进化。朝鲜半岛的和平、稳定、无核化的方向是军控、反核、和解，而不是重复以武对武、安全困境螺旋上升的对抗与冷战思维。THAAD系统会刺激相关方开发更高端的反制武器，破坏来之不易的和解气氛。因此，THAAD系统并非纯粹意义上的防御性武器，而可能进化成为动摇地区稳定与和平的“进攻性”武器。

从中韩国内政治层面来看，THAAD撕裂了韩国国内政治，也降低了中韩友好关系发展的速度。自THAAD问题成为政治议题之后，韩国国内出现了严重的对立，反对者与赞成者都以激烈的言辞相互指责，社会与政治层面被撕裂。本来位于快车道的中韩关系也因此造成许多困惑，THAAD问题俨然成为中韩友好关系发展的“拦路虎”。不仅如此，俄罗斯也表达了对THAAD的担忧。一个看似简单的THAAD问题同时撬动了中美俄等三大国，韩国的大国外交面临严峻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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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待THAAD系统的现实逻辑

笔者并非武器专家，仅仅作为一个国际政治学者和普通人的视角来看，认为THAAD系统将引发现实层面的诸多问题。

THAAD实际作用有限，挡不住朝鲜的核武器和火炮。虽然一直声称、并从技术上阐释THAAD并非针对中俄，而是朝鲜的核武器与导弹。事实上，这也是一种自我恐吓的逻辑。假定朝鲜有战术核武器与运载手段，从朝鲜半岛的战术地形来看，从发射到击中目标将在极短的时间内达成，即使THAAD能够击落，但核武器的爆炸范围来讲，很难保证半岛南半部不被打击和沾染。同时，依个人观察，核武器对于朝鲜而言，更大程度上是一种提升身价的手段，尚无用于实战的能力和意图，东北亚发生核战争的危险远小于预期。低空飞行器与火炮才是韩国真正需要应对的威胁，然而，低空武器与火炮也无法成为THAAD的对象。应对不了核武器和火炮的THAAD相当程度上是一种心理安慰。

其次，部署本身可能被视为敌意展示与威胁。部分学者提出，可通过降低THAAD雷达的功率或调整雷达方向，以避免与中国发生不必要的摩擦。同时，日本与台湾地区已经部署这一雷达，中国不必担忧。这是对中国释放的善意，但从逻辑来讲不可靠。首先，武器用于或预防战争，而战争是不可能有方向性或远近之分，雷达输出功率既然大小可调，那岂不是更为可怕？再者，即使同意这一做法，那么谁来控制、确认这一先进武器没有对准中国？再次，即使中国周边有此类武器，当然不希望自己周边地区这种武器越来越多。因为对中国有敌意的多，韩国对中国有敌意就没问题的逻辑自然不能成立。台湾地区是中国统一的对象，是《反分裂国家法》的对象之一；日本在历史、领土问题上不断挑衅中国，中日的军事对抗不断升级。中韩关系如此之好，无法想象中韩关系倒退成为中日关系一样。

如果非要声称THAAD系统是用于应对朝鲜的核武器，那么则应对朝鲜的核、导弹能力进行精确的评估。如果朝鲜的核武器确实能够对韩美构成巨大威胁，积极行动解决核问题则更为急迫，而不是以部署THAAD来刺激相关方。因为核进程的可逆转性小，而THAAD的部署只是一个时间与地点问题。然而，包括韩美在内的各方似乎对重启核问题会谈态度消极。如果朝鲜核问题没有这么急迫，则似乎没有必要急于提供如此价值高昂且又带来巨大争议的武器系统。解决朝鲜“威胁”的出发点是重回谈判而不是部署THAAD。谈判桌前才是和平的开始，武器带来的只能是战争。

且不论对朝鲜核能力与战争遂行能力的认知有着巨大的差异。现实来看，对韩国最大的现实威胁是朝鲜的常规军力和崩溃导致的朝鲜半岛混乱。当前，韩军与驻韩美军对于控制朝鲜半岛局势已经具有压倒性优势。在应对更为宏观的朝鲜半岛问题上，则需要韩国与东亚国家基于政治智慧的战略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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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署THAAD的假定逻辑

如果假设THAAD系统得以部署，则朝鲜半岛的现状会面临挑战。
大国之间的军事力量战略平衡将被打破。现代战争是最重要的是情报，尤其依赖搜集各种战场情报的雷达等“耳目”，反过来，战争中最先遭受打击的就是这些耳目。据测算，THAAD系统将能在极短时间（0-3分内）内提供早期预警，包括中国东部、东北部地区，以及俄罗斯远东地区将不再具有战略先发优势。反过来讲，如果出现大规模局部战争、大国终极战争的可能，毫无疑问首波打击对象就是部署在日本、台湾、夏威夷的战略预警系统。而部署在朝鲜半岛的THAAD系统，中国非常担心这是美国“重返亚太”的先手棋，以探测中国的战略底线。

朝鲜半岛核问题将可能陷于无法回旋的深渊。稳定、和平与统一是朝鲜半岛人民的夙愿。朝鲜核问题的解决，离不开朝鲜半岛自身的稳定，而不是先进武器的推波助澜。THAAD的配置，必然引发朝鲜在各种问题上的反弹及相关国家间的联动效应，弃核问题更无法达成妥协，好不容易一度走入稳定道路的朝鲜半岛必然会再起波澜。 THAAD应付不了朝鲜核问题与导弹，却真正妨碍了朝韩的深层交流，朝鲜明确表示将继续加强核能力，朝鲜半岛分裂永久化的趋势将进一步深化。

中韩关系可能会因THAAD问题生变。THAAD议题正在冲撞中国朝鲜半岛战略的底线，维持半岛和平稳定是中国的核心利益，中国绝不会允许任何国家将战争推到中国家门口，60多年前不允许，今天更不允许。中韩对此底线有一致共识和最大化的利益。中国更多地在朝核与朝鲜半岛安全问题上与韩国保持了一致立场，试图通过政治发展与安全交流平衡南北，压制不安定因素。换言之，只要不危及半岛和平与稳定，中国甚至对包括韩美军演在内的事务保持默许态度，在朝鲜半岛局势变化时，中国甚至警告“不得在中国家门口生事”，在政治与安全上倾向于注力朝鲜半岛稳定的韩国，试图将韩国这一“曾经的敌人发展成好朋友”，作为中国推行善意外交的典范。正因不愿看到中韩关系倒退的后果，包括习近平在内的各层级官员、党政军学各界人士才反复劝说韩国放弃部署THAAD。

朝鲜半岛的安全关切被过度放大。马克思说过，“当牙疼发作的时候，你的世界里也只剩下了那颗蛀牙”。目前，媒  体的炒作，将中韩关系、美韩关系的重心都放在了THAAD问题上，似乎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难关，掩盖了其它问题的重要性。从根本上讲，THAAD争议的起点在朝核问题，落点也（解决方案）也应着眼于朝核问题。“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THAAD只是朝核问题引发的下位问题，应单纯化处理，不应与其它挂钩。同时，双方应
换位思考，多为对方考虑，尤其中韩媒体应保持克制，以静默方式处理更能得出理性的答案。

目前的形势之下，既能解决韩国的威胁应对需要，又能压制朝鲜半岛不出现混乱，才是真正需要的方案。 THAAD问题的解决取决于朝核问题的进展，不能以争议施压，制造新的问题来反推朝核问题。中国不应咄咄逼人，韩国也不应将任何事态作为正当性的契机；中国应正视朝鲜半岛的现实，承认韩国对安全的要求与认知；美国则不应推波助澜向朝鲜半岛施压，各方合作做出能够解决问题而不是引发问题的替代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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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建言

 

THAAD问题已经成为横亘于东北亚各国之间的一道摇摇欲坠的墙。春秋末期“三家分晋”、两次世界大战中的波兰、当前的乌克兰等都是血淋淋的教训，都因为被迫或自愿加入某一方而最终成为瓜分和劫掠的对象，做出倾向性选择的国家或个人往往成为悲剧。朝鲜半岛更是记忆犹新：李朝末期也分别因各派引入中国、俄国、日本势力而最终遭受殖民36年的痛苦，光复时苏联与美国势力的介入则使朝鲜半岛一分为二直至今日。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韩国应该警惕这一事态发展的可能，不能重蹈覆辙。当代的韩国不是乌克兰，也不是波兰，不应重演此类地缘政治的悲剧。韩国不应成为此类争议的风暴中心而不能自拔，陷于问题本身而无法一窥全貌，而应当从更高的战略高度审视这一问题，善于有效利用自身所处的地缘政治地位，成为金大中所言，“我们一定要依靠自己的力量迎来一个使我们在东北亚能发挥主导权的时代，我们一定要创造只有一个姑娘，却有四个小伙子来求婚的条件。”

《孙子兵法•谋攻篇》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THAAD之争，只属于下策的“伐兵”、“攻城”阶段，更能解决朝鲜半岛问题的手段首先是改善大国关系的“谋”和中韩关系、南北关系的“交”。如果韩国能善用这一争议，将“攻城之术”提升至“伐谋”与“伐交”的层次，攻略中美两个大国，同时获益于中美两国，实现各方共赢，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目前，朝鲜半岛的稳定是重中之重。局势稳定，韩国的经济发展就有了保证，中美博弈的压力才不会集中在朝鲜半岛，韩国才可能在半岛问题上有更多的话语权，才可能在统一博弈中获取更多的战略筹码。而THAAD却在损害韩国的这一战略利益，同时也遭到中俄等东北亚国家的强烈反对，THAAD问题已经超越了导弹防御、朝鲜半岛问题等重大课题本身，而成为大国政治角逐的一个战场，更成为操控东北亚政治的国际政治“核武器”，伤害的不仅仅是朝核问题、南北关系，也包括中国、美国、俄罗斯、韩国在内的多对关系，展现的是“武器保安全”的单向现实主义思维。

因而，对于韩国而言，当务之急不是说服中国接受部署THAAD的问题，而在于展开想象空间，想象一下消弥THAAD之争所带来的国内与国际的清静与安宁、对朝鲜半岛与地区和平的真诚，以及对韩国作为真正意义上的大国关系调节者、议题领导者、国际影响力上的善意回报与赞许。其中，当然也有中国对韩国善意努力的更多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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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朝鲜韩国研究中心